
慢食運動已經在五十多國吸引了七萬八千名會員
●Carl Honor/顏湘如譯
一九八二年,美國醫師勞瑞‧鐸西( L a r r yDossey) 眼見有人執著地認為「時間不斷流逝,怎麼也不夠用,你必須加快腳步才能追趕得上」,而創造出「時間病」(Hurry Sickness) 這個名詞。時至今日,全世界的人都罹患了時間病,盲目地崇拜速度。當有人抱怨:「唉,忙死了,腳都快跑斷了,生活一團糟,什麼事都沒時間做。」他們的意思其實是:「你看看我:我是多麼地重要、興奮,充滿活力。」
當全世界全力衝刺之際,有幾個愈來愈龐大的少數團體,卻選擇不要什麼事都踩足油門。對於你想得到的每項人類的努力,從性、工作、運動到飲食、醫藥與都市設計,這些反對團體都明知不可為而為之──為緩慢騰出空間來。放慢之後,經常有較好的結果。
支持緩慢運動的團體正如雨後春筍般地興起,有些只是針對某個環節,如慢食(Slow Food) 組織。有些則是較廣泛地支持緩慢哲學,其中包括了日本的樹懶俱樂部(Sloth Club)、以美國為據點的今日永存基金會(Long Now Foundation)、以及歐洲的時間減速協會(Society for the Deceleration of Time)。
美國有一部關於遙遠未來高科技生活的老式卡通叫「摩登家庭」(The Jetsons),它讓許多孩子瞥見了二十一世紀可能的風貌。這個典型的四人家庭,住在一個凡事都非常快、超級方便而且完全人造的世界。說到烹飪,傑森家更讓麥當勞望塵莫及。只要按下一個按鈕,他們的「家庭食物機」就會吐出義大利麵、烤雞與布朗尼巧克力的綜合餐。有時候傑森家只吃食物丸當正餐。當然,速食的概念並不是「摩登家庭」發明的──這是一心只想求快還要更快的文化難以避免的幻想,一九五八年,「摩登家庭」播出第一集的四年前,《柯夢波丹》雜誌便曾不帶一絲難過地預言,我們遲早會用一九五○年代初首度攻進消費市場的微波爐來準備每一餐,到時候為了懷念烹飪步調緩慢且真材實料的從前,我們會在廚房撒上人工香料。結果,《柯夢波丹》的預測只對了一半:如今我們忙得連偽裝氣味也省略了。食物和其他事物一樣被匆忙給剝奪了。儘管速食餐丸仍是科幻產物,摩登家庭的食譜卻成了我們所有人的參考依據。
今天,一般人用餐多半就像是停下來加油,沒有和家人、朋友一起,而是獨自進行,吃的同時可能一面在移動或做其他事情──如工作、駕駛、看報、上網。現在差不多有半數英國人會坐在電視機前吃晚餐,而一般英國家庭的成員共同在車上度過的時間比在餐桌邊還多。就算家人真的一起吃飯,也通常是在麥當勞之類的速食店,用餐時間平均不到十一分鐘。
餐桌上的加速其實也反映在農場上。化學肥料與殺蟲劑、密集飼養、抗生素飼料添加物、生長激素、精密的飼養管理、基因改造──農民運用一切已知的科學手法降低成本、提高產量,讓禽畜與農作物成長更快。兩百年前,一般豬隻要五年才能達到六十公斤,現在卻只要半年就能有一百公斤,乳齒尚未掉落便得被宰殺。北美鮭魚經過基因改造後,生長速度能比原來快上四至六倍。小地主改行經營集約農場,專門大量生產快速、便宜、制式化的食物。
我們在匆忙中,沒讓自己吃好,也因而嘗到苦果。肥胖人口比例暴增,部分原因是我們狼吞虎嚥吃下高糖、高脂肪的加工食物。農作物尚未全熟便採摘下來,以冷凍櫃運過大半個地球再進行人工催熟,原本堅硬如石的酪梨隔夜就腐爛,番茄吃起來像生棉。為了追求低成本與高利潤,工廠化的集約農場不僅傷害禽畜與環境,甚至傷害消費者。
義大利人佩屈尼(Carol Petrini) 是慢食運動的發起人,這項國際性運動乃是致力於一個非常文明的概念:我們吃的東西應該以緩和的步調加以培植、烹煮與食用。「慢慢來的意思是能夠掌控自己的生活節奏。在任何情況下,你都能決定自己要多快。
如果今天我想快,我就快,如果明天我想慢,我就慢。我們所要爭取的是決定自己步調的權利,」佩屈尼說。
羅馬是一個熱愛食物的國家首都。從前人們坐在綠樹蔭下的陽台,一面眺望遍布山丘的葡萄園,一面慢慢地享受午餐直到午後多時。當夜半鐘聲響起,雙雙對對的情侶還對著火腿與手工餃子打情罵俏。
然而近年來,義大利人卻經常以較快的速度與食物打交道。現在羅馬年輕人常抓了一個大麥克就跑,鮮少花一個下午做新鮮麵食。速食店已經設置全國各地。但並非全然無望。「Mangiare Bene」(享受美食) 的文化依然留存在義大利人的心中,因此義大利成了慢食運動的最前線。
一切始於一九八六年,當時麥當勞在羅馬著名的西班牙台階旁開了第一家分店。也許對多數人而言,這家餐廳太過分了:野蠻人都已經攻進城門,非採取行動不可。為了壓制席捲全球的速食海嘯,權威性的美食作家佩屈尼開始倡導慢食運動。顧名思義,這個運動推行的一切都是麥當勞辦不到的:新鮮、在地、應時的食物、祖傳的食譜、永續農業、手工產品、悠閒地與親友共餐。慢食運動也倡導「美食環保」的觀念──好的飲食也能夠並應該與環保攜手並進。
佩屈尼認為想要驅除我們生活上凡事求快的心魔,這是一個好的開始。該團體的宣言說道:「堅決捍衛悠閒的物質享樂,是對抗全世界瘋狂的快速生活唯一方法..我們應該以餐桌上的慢食為起點。」藉由現代化的訴求──好吃又能拯救地球──慢食運動已經在五十多個國家吸引了七萬八千名會員。
全世界到處都有慢食運動者在籌備餐宴、工作室與校園參觀等活動,大力鼓吹「吃東西慢慢來」的好處。教育是關鍵所在。二○○四年,慢食組織於布拉附近的波連梭(Pollenzo) 開辦一間美食科學大學,讓學生學習食物科學之餘,也能了解食物的歷史與感官特性。義大利的這個省區也已受慢食運動影響,而將「食物研究」列入學校課程。
經濟方面,慢食組織找出了即將消失的手工食物,並幫助這些食品重新在全球市場上立足。該組織讓小規模生產者彼此聯繫,指導他們如何突破官僚作風,向全世界的大廚、商店與美食家推薦他們的食物。在義大利,有一百三十多種瀕臨消失的美味佳餚因而得救。
他們不害怕挑戰當權者,一九九九年,該組織發起簽名運動,超過五十萬人參與的結果終於迫使義大利政府修法,強制規定再小的食物製造商,也必須和大企業遵守同樣嚴格的衛生標準,數以千計的傳統製造商因而省去冗雜的文書作業。
慢食組織秉持環保信念,反對基因改造食物,並提倡有機農業。雖然沒有人斬釘截鐵地證實過有機食物比較營養或可口,但許多傳統農民使用的方法,確實對環境造成了損害,汙染了地下水,消滅了其他植物,也使土壤枯竭。根據研究,殺蟲劑每年直接或間接地殺害了至少六千七百萬隻美國鳥類。相反地,一個經營良好的有機農場可利用輪耕來使土壤肥沃、控制害蟲──而且仍產量豐富。
此外,慢食組織還為生物多樣性努力。我們的匆忙而將實物製造業導向同質化:不管是火雞、番茄或百合,如果種類相同,製造業的輸入操縱更快,因此農民將被迫專注於一品系或品種。
例如,在過去一百年中,義大利生產的朝鮮薊種類便從兩百種減少為十來種。這除了減少我們的口味選擇,動物群的損失更破壞了脆弱的生態系統。當你只擁有一種火雞的時候,只要一種病毒就能使火雞絕種。
說到改變自身行為,慢食團體是很實際的。他們認知到不可能每一餐都是四小時的手工美食饗宴,我們生活在快速時代,通常除了快速進食別無選擇。儘管如此,我們還是可以選用當地、當季的農產品,良知業者所生產製造的肉類、乳酪與麵包。也許還可以在庭院或陽台上種點香草植物。
其次是自己多動手烹飪。辛苦一整天之後,我們第一個念頭就是把冷凍速食包丟進微波爐,或是叫個外送。不過我們還是能找出時間與精力,稍微切剁煎煮一下。煮一頓飯不一定要很久、很累。任何人都可以在披薩外送到府的時間內親手張羅出一餐來。
緩慢進食使我們每個人都獲益。當你匆忙地狼吞虎嚥,在電視或電腦前用餐,便難以好好享受食物。這時的食物成了燃料。你只有放慢下來,集中精神,才能夠真正地品嘗食物。畢竟坐在餐桌前用餐,比把盤子端在大腿上一面看著晚間新聞或「六人行」影集,感覺要愉快多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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